星期二, 八月 29, 2006

颜色

颜色 - 甄昊元 [原创 2006-08-03 10:09:43 发表者: 甄昊元]

  少年时有一个做油画家的梦想。后来发现同伴们个个都比我更有天分,也发现自己的真正兴致乃是在文字方面,也就放弃了。
  放弃了油画家之路,也就放弃了一种生活,渐渐远离了一些朋友,当然,也增加了一些别的朋友。
  我的生活总是一段一段的,每一个段落之间,缺乏必要的衔接,看上去好像是一个晚会,一会儿是歌舞,一会儿是小品,看到后来,只不过是哈哈一笑而已。
  早先的那些朋友中可还有在艺术大师之路上走着的没有?不甚了然。风中偶尔传来一些消息,一些人下海做了技术人员和商人,还有几个躲在学校里教书。不知道在象牙塔里可能心如止水?或者能继续成就艺术家的梦想?
  几年以前,一个下午,快要下班的时候整理自己的办公室,那会儿老彭正写完一篇稿子,对我说:“昊元,你说我要是学绘画晚不晚?”
  “不晚。很简单。绘画这东西,只要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能学会所有理论,剩下的不过就是经常性的实践。”我随口说。
  “哦?那你给我讲讲?”

  我眯起眼睛来看老彭。
  我到北京不过半年的时间。那面办公室刚刚租下来不久,工作还都未安顿妥当。老彭呢,山东市场启动以后,交给一位陈姓经理操作,自己赶到总部来整理资料。我们两个算是刚刚开始打交道吧?
  老彭是秘书出身。
  老彭做过武警部队的教官,做过教师,做过秘书。这样的人,正所谓文心周纳,忽然提起来要学绘画,我总不能相信。
  我和老彭始终没能成为朋友。到今天为止,我坐在这里,想一想,我们两个没有什么推心置腹的时刻,甚至连觥筹交错的时光都没有。我们连酒肉朋友都算不上。
  那一刻我觉得,老彭这人不会喜欢我。

  年初的时候,下属企业在王府井大酒店搞论坛,活动结束后我回到住处,老板正在放一段电视广告,叫上我:“昊元,提一下意见。”我看了几遍,觉得没有必要批评别人来抬高自己水平,淡淡说了一句:“没感觉。”旁边一个男子脸色变了。后来我知道那是老彭。老彭出去以后老板堆在床上笑作一团,说你怎么这么没眼色,还没认识呢就把老彭得罪了。
  那一段时间我连续得罪了两个总经理。一个是搞机械的洪庆,对他的管理混乱我私下交流了一下,当时他脸色煞白,开着车在一个环岛那儿转了无数个圈子。另一位就是这次得罪老彭,老彭花费两年辛苦搞项目,在山东大搞试验,无数个日日夜夜憋出来的这个广告,我就给了一个“没感觉”的评价。以文笔自负的老彭,当然受不了这个。
  “素描,不过就是通过影调和线条来表现对象的一种手段。我们通常把所有食物理解为一些基本几何体的组合,比如头是一个球体……”我这样说,一面讲一面回忆起老师当年教我们素描的内容。乐锋先生是一位了不起的素描家,不过他的理论课加在一起也不超过45分钟。乐锋先生不喜欢我这个学生,他笑我熟读西洋美术师,认为我理论多于行动。也许如此吧……我记忆中,徐悲鸿先生的素描理论加在一起也不足5000字,而在现场,我和老彭讲的时候,手中只有一支钢笔,几页草纸,眼前的人和物,就拿这些做一下比喻,简简单单几十分钟也就讲个差不多了。我看到老彭的颜色越来越和悦。
  “其实绘画的理论很简单,如果你有兴趣,我现在给你讲色彩,会更加简单。”
  老彭一脸“愿闻其详”的表情。
  “你看那屋檐下的影子,它是什么颜色的?”我问。
  “黑色。”
  “用你自己的眼睛看,不要相信书上的文学描述,那块颜色是什么颜色?”
  “灰色,不……天啊,是橙色。”老彭惊讶极了。
  “没有任何两块一模一样的颜色。你来看这天,看上去仅仅是一块宁静的天空,可从天空到地面的颜色是多么丰富的变化……”
  老彭说不出话来。
  我初学色彩的时候对这个世界的发现,也是这么惊讶和震动。我坐在一边微笑着看老彭。

  晚上我们没和下属们一起吃饭,找了一个不错的馆子,吃烤鸭子,喝二锅头,我给老彭讲中西绘画,讲书法。我用大成拳的内劲来比喻书法中的藏锋(老彭是学形意拳的),老彭则给我讲形意拳的争力与书法中的运笔。
  我们私下喝酒,也只有那么一回。
  那之后,我们大部分时间是互相对立的。我的部门负责监督老彭部门发布的广告,我对于他策略上的执行,对于他说词上的变化,长期以来一直不信任。我的统计分析表明他表演式的传播方法并无效果。作为总经理办公室主任,我对老彭和另外几个副总经理的工作一直在进行监督,对于他越权和私下的小动作,我常常出面制止。

  和我在一起,相信老彭每一天都不是很好过。

  现在,生死异途,回想起来,我也并没得到什么。

  有一次,我在拍一个片子的时候,老彭在华北平原的火车上打电话给我,他说:“我正在看外面的天空,我发现世界有这么多不同的颜色,这么美丽,感谢你给了我一双布一样的眼睛。”

  如今,他扔下这个美丽的世界,和那个爱她的、他也爱的妻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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